楚昭蹲在潭边的老梅树下,盯着冰面上那个被自己砸出来的窟窿。
三尾通体银白的灵鲤正在水下打转,鱼尾扫过碎冰,搅得潭底沉沙泛起一片金雾——那是谢明渊用丹砂喂养的特有品种,据说每条鱼鳞上都刻着《清心咒》。
"再不动手,二师兄该来喂食了。
"背后传来容璟的声音,那人今日难得没束玉冠,长发用根杏枝随意挽着,发梢还沾着药庐的薄荷香。
楚昭眯眼看了看他腰间——果然没挂那枚冰玉剑穗,取而代之的是条褪色的朱砂绳,正是三年前被自己扔进寒潭的那条。
"大师兄这是要监守自盗?
"楚昭故意把鱼饵撒得哗啦响,"执法长老知道您带头偷鱼吗?
"容璟广袖一拂,冰窟窿里突然浮起个酒葫芦:"用这个。
"葫芦里装的根本不是酒,而是楚昭上个月配失败的迷魂散——本该倒掉的废药,不知怎的到了这人手里。
午时的日头晒化了冰层。
楚昭的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寒潭边的青苔上。
药效发作得比预期快,那三条灵鲤此刻正晕乎乎地漂在水面,银鳞映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接着!
"他扬手将最大的那条抛向岸边,鱼尾甩出的水珠溅了容璟满脸。
那人也不恼,只默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月白广袖顿时洇开一片水痕。
楚昭突然想起入门第一年,容璟也是这般站在潭边,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捞上来——当时他为了赌气跳潭,差点冻成冰雕。
"小心!
"容璟突然疾步上前,楚昭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寒潭水浸透后背的刹那,有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冰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心口朱砂痣碰着冷水,突然针扎似的疼起来。
"看够了吗?
"楚昭咬牙切齿地瞪着容璟。
那人此刻正盯着他湿透的前襟——杏子黄的弟子服贴在身上,心口处隐约透出狐尾状的红痕。
一件鹤氅突然兜头罩下。
容璟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带着清苦的药香。
楚昭这才发现对方的右手臂不太自然地垂着——上月诛魔时替他挡的那一剑,伤口至今未愈。
"鱼篓。
"容璟突然开口,"在笑。
"楚昭低头一看,篓子里那三条灵鲤的嘴果然诡异地咧着,鱼鳃一张一合,竟发出类似孩童的咯咯声。
最瘆人的是,鱼腹上金粉写的《清心咒》正在融化,露出底下血红色的傀儡符。
未时的膳房飘着诡异的甜香。
楚昭蹲在灶台前,看着容璟把灵鲤扔进蒸锅。
那人料理食材的手法娴熟得可怕,去鳞时刀刃精准地避开所有傀儡符,仿佛早演练过千百遍。
"二师兄在鱼鳃里藏了留影石。
"楚昭突然开口,"你猜他拍到了什么?
"锅盖掀开的蒸汽里,容璟睫毛上凝着水珠:"拍到三师弟往我茶里加黄连。
""还有你偷换我药方。
"楚昭从袖中甩出张纸,"把离魂草改成安神花——当我认不出来?
"蒸锅里的鱼眼突然爆开,溅出几滴金色液体。
容璟用锅铲蘸了蘸,在灶台上画了道符——正是楚昭心口朱砂痣的形状。
"离魂草会***噬蛊虫。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疼起来...咬人。
"楚昭的耳根突然烧起来。
他当然记得自己情蛊发作时,把容璟手腕咬得血肉模糊的惨状。
申时的寒潭边,谢明渊正在补喂鱼食。
楚昭藏在梅树后,看着那人把丹砂搓成的丸子一颗颗抛进水里。
每颗入水都泛起金红色涟漪,隐约凝成眼睛的形状。
"好看吗?
"谢明渊突然转身,指尖还沾着丹砂。
楚昭这才发现他今日涂了胭脂,唇色艳得像刚饮过血:"三师弟若喜欢,我送你一缸养在药庐?
""不必。
"楚昭亮出袖中的鱼骨,"怕养死了,二师兄心疼。
"那根剔干净的鱼刺上,赫然刻着行小字:申时三刻,留影石现形——是容璟的字迹。
谢明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暮色西合时,楚昭在戒律堂后墙找到了容璟。
那人正用玉箫挑着块留影石在火上烤,石面映出的画面让他手指发颤——寒潭边,自己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心口朱砂痣清晰得刺目。
更可怕的是,画面角落的梅枝上,还缠着根几乎透明的傀儡丝。
"他看得真仔细。
"楚昭冷笑,"要不要我***了让他画下来?
"容璟突然捏碎留影石。
飞溅的碎片划破他掌心,血珠滴在楚昭腕间的朱砂绳上,那抹褪色的红突然鲜活起来,像团燃烧的火。
"明日..."容璟的声音哑得不成调,"穿厚些。
"楚昭这才注意到,他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个锦囊,里头装着晒干的杏花——正是能掩盖朱砂痣气息的药引。
子时的药庐,楚昭对着铜镜往心口贴杏花膏。
窗外突然传来雪貂的吱吱声。
他推开窗,见容璟的灵宠叼着个鱼形灯笼蹿上屋檐,灯罩上密密麻麻写满《清心咒》——是用剔下来的鱼鳞拼成的。
灯笼转了个面,露出底部新刻的字:丙等是因你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