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着百子千孙的锦被硌着掌心,她盯着帐顶垂落的合欢结,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苏婉柔甜腻的毒誓:"表姐放心,这碗杏仁露定能让王爷对您死心塌地。
"喉间火烧般的痛楚骤然清晰,混着前世记忆汹涌而来——萧珩战甲上的冰霜、苍梧关的狼烟、还有灵堂白幡下那封染血的和离书。
"吱呀——"雕花木门被夜风撞开,裹着寒露的清冷气息涌入洞房。
玄色蟒纹靴踏过青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未愈的伤口上。
沈云舒攥紧嫁衣下摆,金线牡丹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这是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靖王府的婚房还飘着合欢香,而不是记忆中经年不散的药苦味。
珠帘被剑鞘挑起,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珩解下玄狐大氅的动作顿了顿,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投下暗影:"王妃似乎很意外?
"沈云舒仰头望着这张本该熟悉的脸。
前世她从未细看过的眉眼,此刻在摇曳烛光中纤毫毕现:剑眉入鬓却染着霜色,凤目含威却隐现倦意,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线。
最刺目的是他右手虚按剑柄的姿态——那里本该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妾身听闻朱雀街有流民作乱......"她强迫自己凝视对方瞳孔,那里倒映着凤冠霞帔的少女,而不是后来枯槁的未亡人,"王爷的伤,可要紧?
"玉冠上的东珠突然轻颤。
萧珩俯身撑在床柱,玄色广袖笼住满室烛光:"沈家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左手抚上她颈侧跳动的血脉,指尖薄茧刮过肌肤时激起战栗,"只是这深宅后院的,知道的太多......"沈云舒突然抓住他手腕。
玄色箭袖滑落半寸,露出包扎伤口的素帛——正是她前世在苍梧关学来的军中手法。
记忆如潮水翻涌:北疆寒夜里,她曾用同样的方式为中毒的斥候包扎,那时萧珩就站在帐外,铠甲上凝着冰凌。
"王爷若疑我,何不取笔墨来?
"她扯开衣带,露出心口朱砂痣。
烛火在雪肤上投下暖色,却照不亮前世这道疤里藏着的秘密,"妾身愿立***为证,此生与苏家......"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细碎响动。
萧珩眼神骤冷,揽着她滚入床榻内侧的瞬间,三支淬毒银针钉在鸳鸯枕上。
沈云舒的鬓发散落在男人肩头,嗅到他衣襟间若有似无的沉水香——与记忆中的血腥气截然不同。
"表姐好福气。
"苏婉柔甜腻的嗓音穿透窗纸,"连合卺酒都不用喝,就得了王爷怜惜。
"沈云舒在萧珩怀里轻笑出声。
她记得前世这场刺杀发生在三日后回门途中,如今提前至洞房花烛夜,可见苏婉柔比她更急。
指尖划过男人腰间玉带,果然触到暗藏的软剑——这柄"秋水"后来为她斩过多少明枪暗箭,此刻却静静蛰伏在锦绣之下。
"爱妃笑什么?
"萧珩的呼吸拂过耳垂,语气却冷如寒铁。
"笑这银针纹样精巧。
"她捻起枕上暗器,蝶恋花的图案在烛光下流转,"南疆工匠最爱在淬毒暗器上刻并蒂莲,唯有苏家......"尾音淹没在骤然响起的更鼓声中。
萧珩突然打横抱起她,踹开雕门喝道:"凌风!
带人去挖梧桐树!
"玄甲卫的脚步声如潮水退去时,他将她抛在锦被之上,衣襟散开露出精壮胸膛,心口处狰狞的箭疤刺痛人眼——那是前世他为她挡下的毒箭,此刻竟己存在。
"现在可以说了,"剑锋挑起她下颌,"你究竟是谁?
"春雷在檐角炸响,雨丝裹着海棠香漫入罗帐。
沈云舒抚上那道本不该出现的旧伤,舌尖咬破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妾身若是细作,怎知王爷十六岁征西时,在骆驼岭埋过半块虎符?
"萧珩瞳孔骤缩。
当年他分符诱敌的绝密战术,知情者皆己化作白骨。
剑锋微偏的刹那,沈云舒摸到枕下冰凉的玉牌——"如朕亲临"西个字刺入眼底,前世至死未见过的免死金牌,此刻正被男人系在她颈间。
"现在它是你的了。
"萧珩的指腹擦过锁骨,在朱砂痣上重重一按,"但若让本王发现你欺瞒......"剧痛中,沈云舒瞥见他袖口银光。
半枚鎏金铃铛的残片,与她前世在苍梧关尸堆里拾到的信物严丝合缝。
惊雷照亮两人相贴的身影,她突然笑出泪来:"王爷可曾听过......涅槃蛊?
"雨声渐急,梧桐树的根系被玄甲卫挖出,露出深埋的檀木匣。
而十里外的苏府别院,苏婉柔正将染毒的银针浸入鹤顶红,绣架上未完成的嫁衣刺着金线鸾鸟,在烛火下泛起妖异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