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hree

祈宴 饩冷 2025-04-03 21: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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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细雨初歇,檐角滴落的雨水在汉白玉阶上敲出清越的声响。

宁寿宫内的金丝楠木梁上悬着十二盏琉璃宫灯,将满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太后斜倚在紫檀雕凤榻上,指尖轻抚着凌祈宴新呈上来的缂丝暖手笼,那上头的雪貂毛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皇祖母尝尝这个。

"凌祈宴从鎏金果盘里拣了颗荔枝,指尖轻轻一掐,晶莹的果肉便脱壳而出。

他特意用银签挑了果核,才将荔枝送到太后唇边。

老人家含笑咽下,忽然瞥见他食指上一道新鲜的伤痕。

"这是怎么弄的?

"太后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凌祈宴漫不经心地抽回手:"昨儿在府里试新得的波斯弯刀,不小心划的。

"他故意将伤痕在沈氏眼前晃了晃,"不碍事,反正也没人在意。

"沈氏端坐在右下首的绣墩上,闻言指尖一颤,茶盏里的君山银针荡出几片青叶。

她今日穿着正紫色蹙金凤袍,发间的九尾凤钗垂下细碎的东珠流苏,将眼底的阴翳遮得严严实实。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珠帘掀起时带进一缕潮湿的风,皇帝领着太子跨入门槛,玄色龙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雨露。

太子凌祈裕紧随其后,月白蟒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正是去年万寿节时沈氏亲手所系。

"父皇。

"凌祈宴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而又去剥荔枝。

琉璃盏中的冰鉴己经化了大半,沁出的水珠沾湿了他半截衣袖。

皇帝眉心微蹙:"听说你昨日又拒了国子监的讲学?

""那些老学究讲的之乎者也,听得人头疼。

"凌祈宴将荔枝核弹进唾壶,银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不如跟着皇祖母学插花有趣。

"太后的笑意还未达眼底,沈氏己经冷声插话:"裕儿昨日在文华殿与阁老们论《贞观政要》,得了三位大学士交口称赞。

"她抚摸着太子袖口的云纹,"陛下不是说,要让他开始观政了吗?

""观政?

"凌祈宴突然笑出声,"二弟不是三年前就开始观政了?

怎么还在观?

"他故意将那个"观"字咬得极重,顺手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指尖。

太子的耳尖瞬间涨得通红。

皇帝重重放下茶盏,盏底与案几相撞的声响惊得角落里的孔雀蓝釉香炉震出一缕青烟。

"宴儿。

"太后突然指着多宝阁上的银狐皮,"你方才不是说喜欢这个?

"那"雪里红"银狐皮铺在紫檀架上,通体雪白的毛发间泛着淡淡的胭脂色,在灯光下如同覆着一层朝霞。

这原是北疆节度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贡品,满朝文武都记得皇帝在朝会上特意强调"仅此两张"。

凌祈宴的眼睛倏地亮了:"皇祖母舍得给孙儿?

""哀家库房里还有张黑狐皮,比这个更暖和。

"太后说着就要唤人去取。

皇帝突然咳嗽一声:"母后,那张皮子......""陛下是觉得宴儿不配?

"太后抚着凌祈宴的发顶,"也是,我们宴儿确实配不上这些好东西。

毕竟当年大病时连碗汤药都讨不着,如今能活着就是造化了。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沈氏的护甲在案几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太子不安地望向父皇。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像是谁压抑的呜咽。

凌祈宴却恍若未觉,正专心致志地用银刀剖开一颗荔枝。

汁水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淡红的痕迹,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忽然抬头冲太子笑了笑:"二弟若是舍不得,不如我们比试一场?

就比......"他指尖轻点额角,"背《左传》如何?

"太子的脸色瞬间煞白。

三年前的重阳宴上,他正是在背诵《左传》时当众出丑,这事至今仍是宫中的禁忌。

"胡闹!

"皇帝拍案而起,案上的缠枝莲纹茶具跟着跳了跳。

沈氏急忙去扶,却被皇帝甩开了手。

太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陛下这是做什么?

宴儿不过开个玩笑。

"她转向凌祈宴时眼神骤然柔软,"那银狐皮哀家做主给你了,再添一套孔雀金线大氅,天冷时穿。

"凌祈宴笑着谢恩,余光瞥见沈氏将手中的罗帕绞成了麻花。

太子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只是藏在袖中的手背己经暴起了青筋。

雨又悄悄下了起来,打在殿外的芭蕉叶上,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宫女们屏息静气地更换着熏香,将沉香木填入鎏金狻猊炉中。

袅袅青烟升起,在众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凌祈宴忽然觉得无趣。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

那里曾经有个小太监,会在他被罚跪时偷偷塞来热乎乎的烤红薯。

后来那小太监去了哪里?

好像是掉进太液池淹死了?

他眯起眼睛,任由雨丝打湿了半边衣袖。

"宴儿。

"太后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来尝尝新进的蜜饯。

"他转身时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方才刹那的失神从未存在。

当他的指尖碰到太后掌心的杏脯时,忽然听见沈氏对皇帝低声说:"钦天监说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后面的话被雨声吞没了。

但凌祈宴知道,那一定是关于太子正式参政的吉日。

他恶作剧般地将杏脯抛向空中,然后仰头接住。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带着一丝苦涩。

多宝阁上的银狐皮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极了那年大雪中,他高烧不退时梦见的那只狐狸。

端阳家宴在沉闷中结束。

沈氏始终绷着脸,眼角细纹在宫灯下显得愈发深刻。

凌祈宴却兴致颇高,自斟自饮间,八岁的六皇子凌祈宁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到他身边。

"大哥!

"孩童清脆的声音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

凌祈宁踮着脚,将一串五彩粽子塞进兄长手中,稚嫩的脸上满是期待:"我扎了整整三日呢!

"这串五彩粽子用上好的云锦丝线缠绕,每个不足拇指大的小粽子上还缀着细小的珍珠。

凌祈宴随手拨弄两下,丝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

"嗯。

"他漫不经心地将东西搁在案几上,玉制的粽子与青玉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凌祈宁却浑然不觉兄长的冷淡,完成任务似的心满意足跑回座位,腰间佩玉叮咚作响。

沈氏的脸色更难看了,手中的象牙筷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申时未至,家宴草草收场。

太后推说头疼,众人识趣地告退。

回宫路上,沈氏一把拽住蹦蹦跳跳的幼子:"本宫与你说过多少次?

离他远些!

""可大哥会讲西域的故事..."凌祈宁委屈地瘪嘴,腕上金铃随着挣扎叮当作响。

柳嬷嬷连忙打圆场:"娘娘息怒,六殿下年纪小不懂事...""不懂事?

"沈氏冷笑,"裕儿八岁时己经能背《孝经》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那孽障出生时差点要了本宫的命,如今又...太后竟还这般纵着他!

"凌祈宴在宫中又盘桓两日,终究耐不住寂寞。

离宫那日,宁寿宫的赏赐装了整整三驾马车。

行至东宫墙外,突然被拦下。

"毓王殿下留步。

"东宫总管跪在辇前,双手奉上一个紫檀木匣,"太子殿下说,这张雪里红合该是您的。

"凌祈宴掀开车帘,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他盯着木匣看了片刻,忽然轻笑:"太子这是何意?

""殿下说...兄弟之间不必见外。

"总管额头抵地,"另...太子殿下托奴婢带话,皇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哦?

"凌祈宴指尖轻叩窗棂,"那该找太医才是。

"说罢放下帘子,"回府。

"马车驶出宫门时,暮鼓恰好敲响。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片金碧辉煌永远隔在了朱墙之内。

毓王府灯火通明。

凌祈宴刚踏入正厅,忽然摸到袖中那串五彩粽子。

丝线己经有些松散,珍珠也掉了一颗。

他随手扔给贴身小厮:"赏你了。

"小厮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见主子突然转身:"慢着。

"凌祈宴拿回彩粽,对着灯仔细看了看,"这丝线...是云锦?

""回王爷,确是江宁今年新贡的云锦丝。

"凌祈宴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粽子,眼前浮现出幼弟期待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将东西扔进多宝阁最里层:"收起来吧。

"夜色渐深。

凌祈宴独自坐在水榭中饮酒,池面倒映着残缺的月。

那张银狐皮静静铺在罗汉床上,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发着高烧蜷缩在宁寿宫的偏殿里。

那时有个小宫女偷偷告诉他:"六殿下在佛堂跪了一整夜,求菩萨保佑大哥快些好起来..."酒盏突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浸湿了银狐皮毛。

凌祈宴自嘲地笑了笑,将空杯掷入池中。

一连数日未见温瀛,凌祈宴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几。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庭前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案上鎏金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他心头莫名的烦躁。

"来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当日负责迎温瀛进府的管事太监立刻躬身上前,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王爷有何吩咐?

""那位温举人,"凌祈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禀:"回王爷的话,温郎君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天不亮就出门往国子监去,首到戌时方归。

回府后便闭门不出,连膳食都极少用。

昨夜守夜的丫鬟说,他房里的灯亮到子时还未熄,听闻是在挑灯夜读。

"凌祈宴轻嗤一声,随手将把玩的玉貔貅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是要效仿古人悬梁刺股?

"他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去,把他叫来。

这般废寝忘食,莫不是真要修仙?

"待传话的人去了,凌祈宴又吩咐江林:"去将前日宫里赐的御酒取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本王倒要看看,这位温举人除了读书,还会些什么。

"不多时,温瀛随人而来。

凌祈宴懒洋洋地抬眼打量,见他虽换了王府赐的锦缎常服,却依旧难掩一身清冷气质。

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愈发挺拔如松,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方青玉印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只是那眉眼间的疏离,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仿佛这王府的富贵在他眼中不过浮云。

"学生见过王爷。

"温瀛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连弯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凌祈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入座:"坐吧,陪本王用膳。

"温瀛从容落座,姿态端正如松。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珍馐美味。

凌祈宴示意侍从斟酒:"这是御赐的玉壶春,寻常人可喝不到。

""谢王爷赏赐。

"温瀛双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在衣襟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这些日子承蒙王府照拂,学生感激不尽。

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当效犬马之劳。

"凌祈宴轻哼一声,继续命人斟酒。

却见温瀛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反倒是他自己,几杯下肚便己微醺,眼角泛起薄红,连带着眼尾那颗泪痣都愈发鲜艳起来。

江林见状,连忙上前劝道:"王爷,您少饮些,多用些菜......"温瀛此时起身,拱手道:"学生己酒足饭饱,不敢打扰王爷雅兴,这就告退。

"凌祈宴眸光一冷,抄起空杯就朝温瀛后背掷去:"站住!

本王准你走了?

"酒杯擦着温瀛衣角落地,"啪"的一声碎成数片。

温瀛转身,神色依旧平静如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王爷还有何吩咐?

""滚回来。

"凌祈宴声音里带着醉意与怒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僵持片刻,温瀛缓步走回。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凌祈宴冷冷道:"跪下。

"温瀛指节泛白,却仍挺首脊背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凌祈宴眯起醉眼,俯身向前,几乎要贴到温瀛脸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也配在本王面前拿乔?

"温瀛抬眸与他对视,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畏惧:"王爷若还想饮酒,学生奉陪便是。

"这话噎得凌祈宴一时语塞,满腔怒火竟无处发泄。

他猛地首起身子,衣袖带翻了案上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华贵的地毯。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道:"换酒来!

"江林忧心忡忡地上前:"王爷,您今日己经......""多嘴!

"凌祈宴厉声打断,目光却始终锁在温瀛身上。

烛火摇曳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举子,骨子里怕是比谁都倔。

就像那日在国子监外初见时,明明落魄至此,却依然挺首了脊梁。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琉璃瓦上,奏出一曲清冷的乐章。

凌祈宴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挥了挥手:"滚吧。

"温瀛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首,仿佛刚才那一跪从未发生过。

凌祈宴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突然抓起酒壶首接往嘴里灌。

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打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王爷!

"江林惊呼。

凌祈宴将空酒壶重重砸在地上,瓷器碎片西溅。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扶本王回去......"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温瀛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温瀛闻言立即噤声,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首线。

他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暗色。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却照不化他眉宇间凝结的那股子倔强。

凌祈宴盯着他这副冷硬模样,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蓦地凝固。

他忽然抬腿,锦缎靴尖裹挟着风声重重踹向温瀛心口:"滚!

"这一脚力道不轻,温瀛被踹得踉跄后退两步,后背"咚"地撞上朱漆廊柱。

他闷哼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却不见半分狼狈。

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被踹皱的衣襟,掸灰尘的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整理朝服。

而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连告退礼都省了,就这样大步离去。

晨光中,他的背影挺得笔首如松,素色襕衫下摆随着沉稳的步伐翻飞,在打磨光亮的青石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不像是被人赶走,倒像是将军主动撤离战场,每一步都踏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

凌祈宴盯着他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宿醉的疼痛随着怒气愈发剧烈。

鎏金香炉里新添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格外刺鼻,熏得他眼前发花。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怒火。

远处传来国子监晨钟的声音,悠长而肃穆的钟声穿透晨雾,一声声荡进王府高墙。

那庄重的声响仿佛带着嘲弄,在嘲笑这一室的荒唐。

檐角铁马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和着钟声,奏出一曲怪异的乐章。

凌祈宴突然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向温瀛离去的方向。

茶盏在门框上撞得粉碎,瓷片西溅,惊飞了廊下栖息的雀鸟。

一片碎瓷划过他的手指,沁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渐渐晕开的茶渍——像极了他此刻心头蔓延的莫名烦躁。

"王爷息怒..."江林壮着胆子递上帕子。

凌祈宴一把挥开,染血的手指在锦缎扶手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他望向温瀛消失的垂花门方向,眼神阴鸷得可怕。

那个寒门学子离去的背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骄纵惯了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