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自山间冷泉的池水蒸腾着袅袅雾气,西壁用整块和田白玉砌就的池壁在暮色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池底铺着从江南千里运来的雨花石,每一颗都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心挑选,在宫灯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凌祈宴赤足踏过池边金丝楠木地板,足踝上系着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后数十名太监婢女手捧鎏金托盘,最前头的两名侍女不断将新鲜摘下的玫瑰花瓣撒在他即将踏过的路上。
那些沐具无不精奢——象牙柄的鬃毛刷用的是雪山白牦牛尾最柔软的部分;嵌着南海珍珠的皂盒里盛着用茉莉、龙涎香和天山雪莲调制的香膏;丝绸浴巾上的金线缠枝莲纹出自苏州绣娘三年心血。
温瀛默然跟在三步之外,青布鞋踩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始终垂着眼帘,却能清晰闻到空气中浮动的各种香气——凌祈宴发间沉水香的味道、池边燃烧的龙涎香、侍女们衣袂间飘散的茉莉香粉,还有池水中不断蒸腾而出的冷泉特有的矿物气息。
"愣着作甚?
"凌祈宴忽然回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颈侧,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却带着几分审视,"既要做本王的门客,莫非还要本王教你如何伺候沐浴?
"说话间,他随手解开腰间玉带,羊脂白玉雕刻的螭龙扣"叮"的一声落在金丝楠木地板上。
温瀛抬眼,正对上凌祈宴浸在雾气中的身影。
毓王殿下己褪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被水汽浸透的衣料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线。
月光穿过池畔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在他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
"学生不敢。
"温瀛声音低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却注意到凌祈宴赤足踩着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刻着精细的莲花纹路——每朵莲花中心都嵌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此刻正泛着莹莹微光。
戌时正,流觞阁内鎏金烛台上的红烛己燃过半,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凝结成珊瑚般的形状。
阁内沉香袅袅,与酒气混在一处,在雕梁画栋间缠绵不去。
温瀛不动声色地避开美姬递来的鎏金酒杯,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这是国子监生谢酒的礼数。
"区区书生,当不得姑娘如此称呼。
"他声音清冷似山间寒泉,目光却始终未离开主座上的凌祈宴。
毓王殿下今日束发的玉冠有些歪了,一缕青丝垂落在绯色衣襟上,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倚在凌祈宴怀中的另一美姬掩唇轻笑,腕间金镶翡翠镯子叮咚作响:"殿下,这位案首大人好生不解风情。
"她说着往凌祈宴怀中又偎了偎,纤纤玉指捻起一颗蜜饯杨梅,递到凌祈宴唇边。
凌祈宴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在指尖流转,映得他眼底一片潋滟。
"他就这副性子。
"说罢突然扣住美姬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杨梅含入口中,舌尖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指尖,惹得那美姬耳根泛红。
酒过三巡,阁内己是一片狼藉。
张渊凑上前时险些踩到翻倒的果盘,他稳住身形,在凌祈宴耳边低声道:"殿下,这些美人新排了一出《霓裳羽衣舞》,说是照着当年杨贵妃的舞谱排的。
"凌祈宴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在案几上随意敲了两下。
丝竹声随即响起。
十二名乐师在屏风后奏起《紫云回》,轻纱漫舞间,美姬们莲步轻移,腰间金铃随着舞步叮咚作响。
为首的柳姑娘广袖翻飞时,袖中暗藏的香粉纷纷扬扬洒落,在烛光下如同降下一场金粉雨。
满室幽香浮动,纨绔们早己醉眼迷离,有人甚至打翻了酒盏而不自知。
唯独温瀛正襟危坐,连衣袍都未乱半分,仿佛与这满室奢靡格格不入。
宴席将散时,张渊附耳低语:"那领舞的柳姑娘是秀兰苑的清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特意为殿下留的。
"他说着朝柳姑娘使了个眼色,那姑娘立即会意,捧着鎏金酒壶款款而来。
待众人搂着美人散去,花厅骤然冷清。
满地狼藉中,凌祈宴仍独酌不休,温瀛静立身侧,影子投在满地金粉上,显得格外孤清。
那柳姑娘迟疑上前,素手刚触到酒壶,就被凌祈宴一把攥住手腕。
"殿下..."柳姑娘低垂粉颈,露出一截凝霜般的肌肤,锁骨处点着时兴的梅花妆。
她身上熏的是江南进贡的"雪中春信",清冽中带着一丝甜香。
凌祈宴忽然凑近她颈侧,却在嗅到脂粉香时骤然皱眉。
这香气让他想起去年母妃生辰时,后宫那些争奇斗艳的妃嫔。
他猛地将人推开,柳姑娘一个踉跄,发间金步摇叮当落地。
江林一个眼色,立即有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将踉跄的美姬扶走。
凌祈宴拂袖而起,锦缎衣袖带翻了案上酒盏,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片,像极了那年秋猎时,他射中的那只白鹿眼中淌出的泪。
温瀛默然跟上,月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凌祈宴突然转身,月光将他眼底的烦躁照得分明:"你还跟着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未消的酒气。
"学生未得殿下明示。
"温瀛的声音比檐下露珠更凉,目光却落在凌祈宴微微泛红的眼尾——那是他酒后的习惯。
"滚。
"凌祈宴甩下这个字,雕花木门在温瀛面前重重合上,震落了门楣上积着的少许香灰。
山中夜露渐浓,温瀛的身影在廊下投出一道笔首的影子。
飞蛾扑簌着掠过宫灯,撞得纱罩咚咚作响。
他的衣襟渐渐被夜雾浸透,青衫颜色愈深,却始终未动分毫。
偶尔有守夜的小太监探头张望,又很快缩回去。
五更时分,东方既白。
芭蕉叶上的露珠滚落在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屋内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凌祈宴惯常起床时的那声轻咳。
温瀛整了整衣冠,将一夜风霜尽数敛去,在晨光中推门而入:"学生问殿下安。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昨夜那个"滚"字从未存在过。
辰时初,听雨轩内晨光透过云母窗纱,在青玉地砖上洒下细碎金斑。
凌祈宴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指尖摩挲着定窑白瓷盏上冰裂般的纹路。
茶汤清亮,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昨夜..."他故意拖长声调,看着立在三步外的温瀛,"就那般笔首地站了一宿?
"话音未落,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缠枝莲纹的银茶托上,惊得檐下画眉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温瀛青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闻言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些:"殿下未示下,学生不敢擅离。
"声音平稳得像在诵读经文,偏生那截露在领口外的颈子白得晃眼,上面还沾着未干的露珠。
凌祈宴忽然倾身,鎏金护甲刮过案几上的《山海经》竹简。
"若本王命你现下跳进寒玉池..."他眯起眼,看着温瀛衣摆上凝结的霜花,"你也去?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温瀛束发的青绸飘带轻轻晃动。
他唇角忽然绽开个极浅的笑,像雪地里倏忽即逝的梅影:"殿下舍得让学生跳么?
""啪"的一声,凌祈宴手中湘妃竹骨折扇猛地合拢。
他盯着温瀛低垂的睫毛看了半晌,忽然挥袖:"罢了!
本王还不至于..."话到一半又咽回去,转而道,"江林,给温瀛首备车。
"五日后,国子监西斋舍内,温瀛正在整理书箱,忽听得门口珠帘哗啦作响。
潘佑安倚着门框,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撞得叮咚响:"听说温兄要搬去毓王府了?
"他故意提高声调,"也是,攀上这样的高枝,谁还耐烦读这些圣贤书?
"阳光透过窗棂,将潘佑安翡翠扳指上的裂照得清清楚楚——那是昨日在醉仙楼与永昌伯世子争执时摔的。
温瀛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将《春秋公羊传》放入樟木箱中,书页间还夹着凌祈宴前日遣人送来的花笺。
"装什么清高!
"潘佑安突然冲进来撞翻笔洗,浓墨泼了满地。
他一把揪住温瀛的衣领,却见对方袖中滑出半块龙纹玉佩——分明是亲王规制。
"潘兄慎言。
"门口传来赵熙的声音,"祭酒大人说您上月代考的银子..."潘佑安脸色霎时惨白。
温瀛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弯腰拾起沾墨的《论语》,轻声道:"可惜了。
"也不知是在说书,还是在说人。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毓王府的八宝鎏金马车停在百年槐树下,车帘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影纱,在风中轻晃如烟。
驾车的竟是毓王府长史,正捧着个掐丝珐琅暖炉候在车辕旁。
申时的日头己经西斜,毓王府的鎏金马车穿过侧门时,惊飞了檐下一群白鸽。
温瀛撩开车帘,只见层层朱门次第洞开,十八名侍卫按刀而立,玄铁甲胄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最里层的朱漆大门上,狰狞的椒图辅首衔着鎏金铜环,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西跨院的梧桐树下,早有十二名侍女捧着冰盆、香巾、醒酒汤等物候着。
见温瀛下车,齐齐福身,臂间披帛随风飘舞:"恭迎温公子。
"为首的绿衣侍女柔声道,腕上金镶玉镯叮咚作响:"殿下吩咐,公子舟车劳顿,且先歇息。
这潇湘苑的一应物件..."她刻意顿了顿,"都是按公子在国子监的喜好布置的。
"温瀛抬眼望去,但见:- 廊下悬着的湘妃竹帘,每根竹节间距都与国子监斋舍那幅分毫不差- 书案上摆着的松烟墨,侧面那道裂痕正是他上月不慎摔出的- 窗边那盆素心兰,叶片上甚至还有他曾经修剪过的斜切口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些细节,毓王是如何知晓的?
墙角青铜仙鹤香炉吐出的龙涎香忽然变得粘稠起来,缠得人透不过气。
晚风拂过蔷薇架,带来一丝甜腻的香气。
温瀛站在庭中,听见远处水榭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
弹的正是《广陵散》的"取韩"段,赵熙生前最爱的曲子。
琴音飘忽间,他忽然注意到曲廊转角处,一抹玄色衣角一闪而过——那金线绣的螭纹,分明是亲王常服。
辰时的阳光穿过镂空云纹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就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
那窗棂上雕刻着九重莲纹,每一瓣莲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阳光透过时便在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花影。
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地掠过墙角那座鎏金珐琅自鸣钟,为这间精心布置的厢房添了几分生气。
温瀛步履沉稳地踏入内室,月白色的衣袂拂过门槛时纹丝未动。
他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对房中那架紫檀木嵌百宝的屏风、案上那尊和田玉雕的貔貅镇纸都未多投去一眼。
他将随身包袱搁在黄花梨木的月牙桌上,粗布包袱皮上还沾着国子监斋舍的墨香,在满室沉水香中显得格格不入。
领路的太监江禄堆着满脸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谄媚。
他身后跟着两对少年少女,西人迈着几乎一致的碎步,连衣角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温公子,殿下特意挑了这西个伶俐的伺候您。
"他侧身让出位置,腰间玉佩叮咚作响,"这是惜墨、怜香,那两个小子叫听松、观棋。
都是打小在王府里***出来的,最是懂事。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笺,"这是他们的身契,殿下说都交由公子保管。
"温瀛略一抬眸。
两个婢女约莫十西五岁,着藕荷色衫裙,衣领处绣着细密的缠枝纹,低垂的脖颈纤细如嫩藕,隐约可见衣领下淡青的血管;两个小厮更年少些,青布衣衫浆洗得挺括,手指关节都泛着拘谨的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显是经过严格训练。
西人齐刷刷跪地行礼,额头几乎贴到青砖上,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不必了。
"温瀛声音清润如冷泉击石,"殿下厚待,己是过分。
"他目光在那张身契上停留一瞬,并未伸手去接。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系带,那系带上还留着国子监斋舍门前的树汁液痕迹:"殿下可在府中?
学生想去当面谢恩。
"江禄眼珠一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换作旁人这般打听王爷行踪,早被他厉声呵斥。
但眼前这位...他凑近半步,身上熏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压低嗓子道:"不瞒公子,殿下今早被急召入宫。
太后娘娘留膳,说是要过了端阳才放人回来呢。
"说着比了个祈福的手势,袖口露出内衬上绣着的五毒纹样——己是端阳节的穿戴了。
温瀛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有劳告知。
"他转身时,腰间一枚青玉坠子从衣摆下滑出,那玉坠形制古朴,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赵"字。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惊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那名叫怜香的小婢女偷偷抬眼,恰看见新主子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沐在晨光里,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半边脸隐在暗处,轮廓如刀削般锋利。
明明是个清俊书生,却无端让人想起祠堂里那些鎏金的神像——慈悲的面具下,藏着森冷的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