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蔡琥被囚的第七日,族老们终要在今日议决。
"瑾少爷,用些梅子汤吧。
"旁支的蔡嬷嬷递来青瓷碗,浑浊的眼躲闪着不敢看他。
自那日祠堂对峙,这个曾骂他"庶孽"的老妇,如今连递茶碗都要用锦帕垫着手。
蔡瑾接过瓷碗时,余光瞥见西廊下几个年轻子弟交头接耳。
他们的目光像沾了蜜的蛛丝,黏在他残指的素帛上又慌忙移开。
阶前石榴树新发的嫩芽在雨里颤动,像极了那些欲言又止的嘴唇。
"听说琥公子要被除籍…""嘘!
当心祸从口出!
"穿堂风卷着潮湿的艾草香掠过,蔡瑾低头吹散汤面浮沫。
琥珀色的汤水里映出扭曲的倒影,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般梅雨时节,蔡琥将他推入莲池。
溺水的刹那,他看见池面碎成万点金光,如同此刻汤碗里晃动的光斑。
"当——"青铜钟的嗡鸣惊散回忆。
族长蔡讽的龙头杖敲在青石板上,三十二盏人鱼膏灯齐齐爆出灯花。
蔡琥被押进来时,腕间铁链在地砖上拖出暗红血痕。
夏日的囚衣沾着霉斑,领口处却用金线绣着太平道的"黄天"纹样——这是蔡瑾昨夜让阿檀偷偷缝上的。
"逆子!
"蔡讽的龙头杖重重砸下,震得香案上铜爵倾斜。
醴酒顺着凹槽流到蔡琥面前,他忽然癫狂大笑:"老匹夫!
当年你杀蔡峤时可没这般正气凛然!
"满堂烛火齐齐一晃。
蔡瑾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作出惊惶模样。
他看见蔡瑁的翡翠带钩撞在案角,碎玉崩落如泪。
"血口喷人!
"蔡瑁拍案而起,袖中滑出柄镶宝石的匕首。
这动作太急了,急得不像素来沉稳的蔡氏嫡长子。
蔡瑾适时咳嗽起来。
素帛包裹的残指抵在唇边,他借着咳嗽的震颤,将袖中备好的药粉抖入铜爵。
醴酒泛起细密泡沫时,蔡瑁的匕首己抵住蔡琥咽喉。
"且慢!
"蔡瑾踉跄起身,宽大的素麻祭服扫翻铜爵。
药酒泼在蔡琥衣襟上,太平道符纹遇药显出朱砂底色——这正是父亲遗书中记载的显形秘法。
"《周礼·秋官》有云:五刑之疑有赦。
"他跪行至蔡讽座前,残指在青砖上拖出血痕,"请族长验看符纹真伪!
"蔡嬷嬷突然尖叫。
众人望去,只见蔡琥衣襟上的"黄天"纹竟在药酒浸染下,化作蔡氏家徽的变体——这正是蔡瑁院中绣娘独有的针法。
雨不知何时停了。
蝉在湿漉漉的梧桐树上试嗓,断断续续的鸣叫像把生锈的锯子。
蔡瑾倚在藏书楼的美人靠上,看阿檀用银针挑破指尖水泡。
小书童今日格外沉默,穿针的手抖得不像话。
"怕了?
"蔡瑾将《盐铁论》盖在脸上,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夹竹桃。
阿檀突然跪下:"公子那日让我在蔡琥囚衣绣纹样时,可曾想过嬷嬷会认出针脚?
"春风穿堂而过,掀开书页露出"权利篇"三个朱砂批注。
蔡瑾伸手接住飘落的夹竹桃,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红。
"西跨院王绣娘的女儿,去年溺死在莲花池。
"他捻碎花瓣,汁液染红残指,"你说她会不会想念阿娘特有的双股捻线法?
"阿檀猛然抬头。
廊下光影交错,公子的脸半明半暗,恍若戴了傩戏面具。
暮鼓响起时,蔡瑾踱到西厢房。
窗纸上映着蔡嬷嬷佝偻的身影,她正在灯下缝制孝衣——三日前,她那在盐铺当差的幺孙"失足"跌进了煮盐锅。
"嬷嬷的菊纹锁边越发精妙了。
"蔡瑾叩门而入,惊得老妇扎破手指。
血珠落在白麻布上,像极了那日祠堂里的朱砂纹。
他俯身拾起针线篓,指尖抚过靛蓝丝线:"听说琥公子临刑前,一首念叨着城南胭脂铺的碧桃姑娘…"蔡嬷嬷的银针掉在青砖上,叮当声惊飞檐下夜栖的雀。
立夏这日,蔡瑾被请至族长院中品茶。
穿过九曲回廊时,他数着步数——三百六十步,比上月多出二十步。
新拓的竹林里藏着暗哨,鸦青箭袖时隐时现。
蔡讽的茶室悬着幅《韩熙载夜宴图》,画中人的眼睛随光影变换角度。
蔡瑾跪坐在蒲团上,看老者枯槁的手指摩挲钧窑茶盏,盏底残茶映出扭曲的倒影。
"老朽记得,你幼时最爱吃糖蒸酥酪。
"蔡讽推来青玉碟,乳酪上的桂花蜜缓缓流淌。
蔡瑾用银匙搅动乳酪:"《黄帝内经》说甘入脾,可惜侄儿脾胃虚寒…"匙尖突然碰到硬物,挖出颗染毒的蜡丸——正是他安插在盐铺的眼线所用。
"好茶。
"他含笑咽下乳酪,任毒蜡在喉间融化。
这毒是他亲手调配的,解药今晨刚混入蔡讽的参汤。
窗外竹影婆娑,老族长突然咳嗽起来,帕子上点点猩红如红梅落雪。
蔡瑾起身添茶时,"不慎"碰翻博古架。
邢窑白瓷瓶坠地粉碎,露出中空的夹层——里面蜷缩着半幅太平道"甲子图"。
"族长!
"他惊呼着去扶,残指"恰好"扯裂画轴。
泛黄的绢帛展开,蔡瑁的私印赫然在目。
蝉声突然大作。
蔡瑾在震耳欲聋的虫鸣中微笑,看着老者的瞳孔渐渐涣散。
茶案下的暗格里,他早换走了真正的族谱,此刻躺在那里的,是记录着三十年盐铁走私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