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瑾斜倚在酸枝木凭几上,断指缠着的素帛渗出淡黄药渍。
他面前摊开的《鬼谷子》卷轴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卷边,一缕沉香从博山炉里蜿蜒升起,在"飞箝篇"的字句间游走。
"公子,鱼饵备好了。
"书童阿檀捧着鎏金托盘进来,盘中桂花糕摆成八卦阵型——这是蔡瑾特意吩咐的。
阿檀踮脚将托盘放在《太公阴符》残卷旁,残卷边角用蜜蜡粘着片梨花,正是蔡琥最爱偷吃的点心样式。
蔡瑾用残指叩了叩紫檀案几:"你说今夜会钓到几只老鼠?
""西跨院那位养着七八条走狗呢。
"阿檀麻利地点亮十二连枝灯,铜雀衔着的灯盏次第亮起,在蔡瑾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不过公子在《墨子》里学的捕鼠夹,怕是连虎豹都挣不脱。
"三更梆子响过第三遍时,梁上传来窸窣声。
蔡瑾吹灭烛火隐入书架阴影,看着蔡琥的心腹蔡福像只臃肿的壁虎爬下来。
这人左手拎着麻袋,右手还不忘往嘴里塞桂花糕,碎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咔嚓!
"蔡福的胖手刚碰到残卷,书架暗格突然弹出一排竹针。
这些用乌头汁浸泡过的凶器擦着他指缝钉入地板,吓得他跌坐在《战国策》竹简堆里。
角落里沉睡的守夜猫儿被惊醒,翡翠色的瞳孔在暗处幽幽发亮。
"《备穴》篇第三式用得可还顺手?
"蔡瑾提着羊角灯从《史记》书架后转出,昏黄的光晕里,他残指上的素帛像条垂死的蛇,"劳烦转告堂兄,明日辰时三刻,祠堂后巷的古槐树下,我给他备了份大礼。
"五月初八的祭祖大典,襄阳城飘着艾草香。
蔡氏宗祠的九阶白玉石坛上,三百斤海盐堆成雪山模样——这是蔡瑁管辖的盐铺今年供奉的祭品。
蔡瑾跪在第三排蒲团上,目光扫过盐堆表面晶亮的颗粒。
他趁众人诵读祭文时,装作头晕踉跄撞向盐坛。
雪白的盐粒瀑布般倾泻,在青砖地上铺出条银河。
"孽障!
"蔡瑁的呵斥混着族老的抽气声响起。
蔡瑾伏在地上,顺势抓了把盐塞进袖中:"侄儿该死!
不过这盐..."他忽然举起手掌,盐粒在阳光下闪烁如星砂,"怎的掺了石英?
"祠堂顿时炸开锅。
几个旁支叔伯蹲身查验,果然在盐粒间发现细碎的透明晶体。
蔡瑾趁机呈上账本——用父亲遗留的显影药水处理过的假账,此刻浮现出朱砂小字:"甲子年三月,江陵盐仓每石掺砂三斤,私运荆南铁矿二百车。
""这是诬陷!
"蔡瑁的翡翠带钩撞在香案角上,迸出几点火星。
他伸手要夺账本,蔡瑾却突然撕下一页塞入口中。
羊皮纸混着血沫在齿间碾磨,他想起梦中曹操"啖睛"的狠绝。
"快拦住他!
"族长蔡讽的龙头杖重重顿地。
两个健仆扑上来掰他下巴时,蔡瑾暗中掐破袖中血囊。
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在素麻祭服上晕开红梅。
"侄儿...侄儿愿剖腹证清白!
"他嘶声喊着,余光瞥见蔡瑁腰间新换的蟠螭纹玉带——那是用私矿钱从洛阳黑市购得。
三日后,盐铺张掌柜"自尽"于州狱。
蔡瑾在藏书楼暗室把玩真账本,窗外飘来龙舟竞渡的鼓点。
阿檀捧着冰镇杨梅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公子用残指蘸墨,在江陵地图上画了个滴血的叉。
腊月廿西,呵气成霜。
宗祠前的青铜鼎被炭火烤得发烫,九堆金银在晨光下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蔡瑾披着狐裘立于阶前,手中《九章算术》的书页被北风翻得哗啦作响。
"按《周礼·天官》九贡之制,今岁红利当分九鼎。
"他示意司秤抬出官制铜砣,"烦请诸位叔伯共同监秤。
"当分到第七鼎时,司秤的额头渗出冷汗。
蔡瑾踱步上前,残指拂过秤杆:"《均输章》有云:今有金九鼎,差两镒..."他突然抓起铜砣砸向青砖,"此乃益州官砣,比荆州砣轻三钱!
"铜砣裂成两半,露出中空夹层里的铅块。
旁支子弟们哗然,几个年轻气盛的己经踹翻了案几。
蔡瑾冷眼扫过蔡瑁抽搐的嘴角,从袖中掏出私铸的荆州砣——这是用母亲陪嫁的银镯熔铸的。
"难怪近年总说收成不好。
"他将铜砣掷向人群,有个胆大的旁支子弟接住细看,突然高喊:"砣底刻着瑁字!
"祠堂乱作一团时,蔡瑾退到廊下烤火。
炭盆里蹦出的火星落在他狐裘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他想起十岁那年,蔡瑁故意打翻他的炭盆,烧毁了母亲缝制的冬衣。
上元节的彩灯将襄阳城照成琉璃世界。
蔡瑾"醉醺醺"地扶着祠堂外墙,腰间玉佩叮当乱响。
他脚下一滑跌入枯井的姿势堪称优美——这是对着铜镜练了三个晚上的成果。
"快来看!
那瘸子掉井里了!
"蔡琥的狂笑由远及近。
火把的光圈在井口晃动时,蔡瑾正靠在井壁上读《六韬》,书页间夹着片风干的桂花。
"堂兄是来救我的?
"他仰头微笑,看着蔡琥探出半个身子。
井壁暗藏的钩锁突然弹射而出,铁蒺藜精准刺穿对方脚踝——改良自《墨子·备梯》的机关,用上了西域乌兹钢。
蔡琥的惨叫声惊飞栖鸟。
他怀中掉出块太平道符牌,背面沾着洞庭湖特有的水藻泥。
蔡瑾在族人赶来前,将符牌浸入父亲遗留的药水——"苍天己死"的刺青在蔡琥手臂上渐渐浮现。
"逆子!
"蔡讽的龙头杖砸下时,蔡瑾低头掩住冷笑。
月光透过祠堂的万字棂花窗,在他残指上割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棋盘上的星位。